不幸的到来从没给你挑选日子的机会

“黄律师，你好。还在睡觉吗，不好意思打扰了”

“没事儿，阿姨，您说”

“李二（化名）的案件什么时候能开庭啊”李二妈妈一如既往哭腔道。

“阿姨，肯定得年后了，我估计最快也得到二月中旬”

“我怕李二爸爸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

李二的爸爸我只在第一次办理委托手续的时候见过一次，一位很朴实，真诚，沉稳，可靠的男人，是一位货车司机。

“律师，我不相信我们家李二会去抢劫啊……”李二妈妈声音哽咽，眼泪夺眶而出。

李二妈妈是一位朴素的农村妇女，没有什么文化，遇上了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习惯性用哭来表达自己的无助与内心的慌乱。李二爸爸用眼神示意李二妈妈不要哭哭啼啼。

“律师，我们这边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呢？”李二爸爸带着一家之主的果断问道。

办理完委托手续，当天下午李二爸妈与我一同到了看守所。在看守所门口，李二妈妈红着眼，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告诉李二，在里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家里人会想办法……。

还没等李二妈妈讲完，李二爸爸打断道“黄律师，麻烦你进去跟李二详细了解一下，到底是什么回事。我们在外面等你出来，你好好跟他聊聊，不着急出来。”

我走进看守所大门，回头看到李二妈妈泪水盈眶，静静地望着看守所大门里的世界，仿佛她的目光能穿透高高、厚厚的围墙，能穿过铁栏杆看到里面的李二。

初见李二，身材微胖，不高，很安静。你不问，他不主动说些什么。总是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说。他也不怎么看你，总是转着眼珠子入神地自顾自地在思量些什么。

了解完案情，我跟你李二说，你妈妈让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他们会想办法的。唉，你妈妈说到你的事儿就哭。你有什么需要我跟他们说的吗？

很明显，我戳到了李二内心柔软的地方。提到李二妈妈因为他的事儿哭，李二的神情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缓缓低下头，沉默许久。我透过面前的铁栏杆看到了他湿润的眼眶。他长叹一口气，抬起头，哽咽着说，让我…爸妈照顾好自己。

还有吗？

没有了。

我可以看得出来，李二平时就不怎么向父母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大多数男生的通病，因为我也很少告诉父母自己爱他们，或者说父母辛苦了这一类的话。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慨，我的另一位当事人，九零后女生，会见她时，我问她有什么需要转达给父母的话，她说一定要告诉我的妈妈爸爸，我爱他们，我很想他们，我对不起他们，我给他们添麻烦了……女生，总是能说出一车暖心的话。

走出看守所门口，李二妈妈看到我，就三步并作两步向我跑来，急切地问到“怎么样，黄律师。李二他人看起来好吗？我刚刚忘了问，他在里面会不会被欺负。他穿什么衣服，里面能吃饱吗……”李二妈妈简直一口气十万个为什么的节奏。

“阿姨，我看李二气色、状态什么的都挺好的。您放心，在里面没有被欺负，他挺好的。就是想你们了。”

听到我说李二想他们，李二妈妈哗地一下就哭起来，“他真的这么说吗？”李二妈妈惊讶地问到。李妈妈这一问，足以印证我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李二很少向父母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样善意的谎言，我早已得心应口。

是的，阿姨。我看得出来，李二他很腼腆，没发生这样的事儿，我估计平时他也不会说跟你们这样的话吧。他还说让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他对不起你们，他知道错了。李二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呢。

李二妈妈听到我这么说，她哭着哭着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懂事儿了……”

我注意到，一直沉默着的李二爸爸眼睛也有些微微泛红了。“嗯……”李二爸爸清了清嗓子，保持着沉稳的腔调问到“那抢劫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听我说完，李二爸爸苦笑了一声，摇着头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沉默了……

“对了，黄律师，李二有没有说需要什么？”

我把案件后续的程序跟李二爸妈说了，让他们不要着急。而后，我把他们送去车站坐车。一路上他们不停地说，自己没什么文化，嘴笨，不懂说话，不停向我说些感谢、麻烦了之类的话。

其实，“笨嘴“才能说出动人的话。哽咽着说出去的话，是最动情的话。

后续案件的沟通，一直是李二妈妈与我联系的，我曾好奇问道，为什么每次都是李二妈妈来联系？李二妈妈说，李二爸爸对李二很失望，李二犯了这样的错就应该去承受，他不想管他了。

李二妈妈尽管没什么文化，但特别体贴、同情达理。每次都是在下班时间打我电话，她说怕我上班时间忙。尽管每次跟我电话，总是免不了会哭。但我一点也不会觉得不耐烦，反而觉得挺心疼。

后续，通过几次与李二妈妈以及李二本人的交流，我渐渐知道了关于李二的一些情况。

李二，九零后，独生子。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更被家里寄予厚望。李二聪明，腼腆。在县城一中读的高中，大学考上了省城一所二本院校。原本以为，李二会像千千万大学生一样，从大学毕业然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融入社会。然而，李二在大学期间却沾染上了赌博。大二的他，欠下了二十几万的校园贷。

李二父母花光了他们大半辈子的积蓄并通过向亲朋好友举债，终于还清了债务。李二的爸爸怕了，单纯地认为校园贷校园贷，不让你读书看你如何贷。就这样，李二爸爸做了一个认为十分正确的决定，李二辍学，出去工作。

一个大学没有毕业的学生，出去能找什么样的工作呢？李二结交了一些不干正事儿的朋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李二最终还是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

电话那头，哭声撕心裂肺。那哭声是一个女人，在不久的某一天，将失去自己一直依赖着的男人的无助与孤独；那哭声是一个母亲，面对自己的孩子未来几年即将在监狱中度过，而自己不知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的沮丧；那哭声是一个女人即将要接过家庭的重担成为一家之主的慌乱与不安。

电话这头的我，不知所措。我从没试过如何去安慰一个像自己妈妈年级一样大的女人。我清了清桑子，问到“阿姨，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李二爸爸，年二十八还在跑车呢，说是身体不舒服，昨天就去医院检查，一检查发现已经是癌症晚期了。医生还说，化疗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头皮一麻，浑身哆嗦了一下。李二的爸爸，那样沉稳、可靠、健康的男人。我怎么也想不不到，想不到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就出现了如此的变故。

“阿姨，您一定要撑住啊，这个时候你自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这个情况，我节后一上班立马联系法官，跟法官沟通一下，尽快安排我们这个案件开庭。”

“我撑不住…..”李二妈妈痛哭起来。

李二妈妈这一哭，我鼻子马上就酸了…..我不敢去想象，一旦李二爸爸走了，李二又在监狱服刑，李二妈妈能否担起这家庭的重担，遇到事儿又能找谁拿主意，自己能拿主意吗？

李二妈妈说，李二爸爸这几天在病床上一直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李二还没结婚，未来几年还要在监狱里度过，我多想能再活两年啊, 能再活两年就好了……”

李二的爸爸从没想过自己有这一天，除了沉重地叹息，竟然什么也做不了。在人生的尽头徘徊，李二爸爸最放不下的还是李二。哀叹着，渴求着想再活两年，其实你只是想有多两年的时间，燃尽自己的光和热，为李二安排未来的生活，想让李二未来过得更轻松一些。

我嘴笨的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对了，黄律师，李二爸爸说，能不能把他这些确诊的医疗材料都提交给法院，看看法官能不能同情一下，给李二轻判呢？”

我们都知道父爱如山，可谁又愿去想？谁又敢去想？谁又能承受？这山会有倒的那一天。李二爸爸这山，在倒的那一刻，还想着自己倒下后能化作李二前行的道路。

好的，阿姨，我到时候跟法院沟通。

烟花绚烂，欢声笑语，阖家幸福，这些以前一样属于李二他们家。但今年开始……

原本今天如此喜庆的日子，不该写这些悲伤的事儿。可是，不幸的到来从没给你挑选日子的机会。就是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李二爸爸却被确诊为癌症晚期了。今天与李二妈妈通完电话，情绪一直沉寂浸其中。如不小心影响到看这篇文章的朋友过年的心情，深表歉意。

愿所有的朋友们，身体健康，与病魔无缘。珍惜当下，阖家欢乐，“猪”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