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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厝

如果不是疫情,现在的我应该在我的小山村了吧。好想我的小山村啊,被管控了半个月,思念尤甚。在被管控的这个半月,我不止一次想着,一旦解封我便星夜开车飞奔回我的小山村,也就是不到四个小时我就能回到我的小山村。今晚24时就要解封了,但理性告诉我不能回去。疫情反复不确定,一旦有什么变动,对后续的工作甚至小山村的人们都会产生影响。现在正值清明期间,政府也倡议网上祭扫,异地追思,非必要不返乡。嗯,算了,不给国家添乱了。 以往,回到小山村的我,最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音乐,看着窗外小山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写点关于小山村的文字了。这一次既然没回去那就按照以往的习惯,写点关于小山村的文字吧。

每每回到小山村,我总是免不了要晒一些小山村的照片或视频,小山村的美总是能让我在朋友圈赢得好多点赞和好评。听到朋友们夸赞我的小山村时,我真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啊。除了小山村的美景外,小山村在传统文化方面也得到了官方的认可--2021年6月,小山村被列入福建省第四批省级传统村落名录。

4月1日,看到镇政府微信公众号推送一则关于小山村的推文,推文说到“为大力宣传岩高村传统村落,挖掘传统文化,讲好岩高古建筑历史故事,拱桥镇党委政府高度重视,专门成立岩高历史文化采编对,对岩高村辖区的古建筑历史文化进行全面的了解......”,有镇党委的关注和助推,相信小山村将被更多的人熟知和喜欢。推文中拍摄的一些小山村古建筑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了它们,并马上在脑海中定位出它在小山村的具体位置。对于这些非常熟悉的古建筑的历史故事,我倒是真没去了解。等下次回去,找小山村的阿公了解了解。既然说到小山村的古建筑,今天就说说老厝吧。

从大学读书开始至今,在榕城已经十年多了。不管是读书的时候还是现在出来工作,在结识一些新朋友的时候,大家总喜欢问我,你老家是哪里的?相信大家也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我们法律上也有户籍所在地、经常居住地这样的法律术语。随着各地抢人头大赛开启,很多地方已经是落户零门槛了。因此,户籍所在地很多时候与老家不搭噶了。经常居住地呢于我们旅榕籍的外乡人而言,与老家更是相去甚远。因此,老家更多的时候可能比较接近祖籍。什么是老家?现在的我觉得,年少时生养我的地方,年老时我想回去的地方,就是老家了。说到老家,最为直接的载体可能就是老厝和方言了。如果老厝都没有了,口中的老家何处安附?没有老厝,何来老家?

每个人都会离开老厝,外出谋发展或谋生活,时代发展使然。(当然,随着乡村振兴政策实施,未来可能会有很多在老家发展的新农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农村兴起了起大厝之潮。很多人赚到钱了,回到小山村把老厝推倒,盖起了小洋房。曾经随处可见黄墙黛瓦的老厝,渐渐被没有生命的钢筋水泥小洋房取代,曾经每逢饭点便炊烟袅袅的景象不再。还有的人在城里买了商品房,小山村的老厝便不再管顾。没有人居住、管理的老厝,就像没有子女关爱的老者,衰败得好快好快。白蚁肆虐,野草疯长,蛛网密织,灰尘遍附,雨淋在黄土墙上,涌出一道道黄流。雨过天晴,黄土墙上留下了老厝深深的泪痕。几经冷暖,雨漏蚁腐,若不修复,老厝年终坍塌成墟。

说到老厝我便想到了《海贼王》中的佐乌,佐乌是一个移动的国家,它建立在巨大的象主背上。老厝就如同那象一般,是有生命的,是他默默无闻地护佑、见证着祖祖辈辈人的降生和离世。老厝像是一座桥,帮助我们渡过时空长河来到这一世。老厝也像是我们这一生的旅途中让我们安住休憩的客栈,是他让我们更好开启人生后续的旅程。对于老厝,难道我们不应该心存感恩和敬畏吗?推倒老厝起大厝?此举无异于过河拆桥,大错特错!我的童年是在老厝里度过的,老厝留下了我太多的记忆。记得还在小山村上小学的时候,我的“恭主”(曾祖父)从早到晚都坐在老厝门前的木凳上,静静等着日出送走日落,与老厝一起。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恭主”依旧坐在老厝门前的木凳上,调皮的我往“恭主”胸前口袋塞了一个红包,红包里面是我用纸张写的钱,多少金额我给忘了。“恭主”当时是什么反应,我也忘了,反正我当时玩得很开心。

“恭主”就住在大厅边上最大的一间房,我记得是两开大木门,门槛很高,房间里的地面是直接用土夯实的,没有打水泥地面,因此不是很平整。记忆中,“恭主”的房里总是昏暗,房间总是充斥着上海牌药皂的味道。我一直觉得那是老人年老的气息,我并不喜欢,因此我不会主动跑到“恭主”的房里,尽管他房间里有诱人的水果罐头。地理先生说,我们家和邻居家组成的地块从地形上看像是侧卧着的一只狗,而我的老厝正处于狗腹的位置。由此,小山村的人们说到我家都说狗腹厝。在狗腹厝中出生、长大的我,小名自然而然离不开狗。狗超,就是我的小名。据说,这是我的“恭主”起的。“恭主”在他们那个年代,算是比较有文化的了。印章、砚台、毛笔这些我小时候在“恭主”的房间里就见到过,我也是从“恭主”的一些物件中知道,黄姓氏原来是江夏。小时候经常缠着邻居下象棋,我邻居总会说我棋臭,说我“恭主”以前象棋下得多好云云。我对于“恭主”的记忆不多,记得小时候曾和我哥、“恭主”三人去钓鱼,结果空军而返,在桥上我们把没有用完的蚯蚓全扔到河里了。据说我和我哥一出生“恭主”就让人帮我们算命,据说我的命格还不错。小时候呢,“恭主”特别疼我,经常有好吃的(记忆最深的就是罐头)就叫我。直到有一次,那次是我哥和“恭主”去山里钓鱼,那次在过河的时候“恭主”不小心摔倒了,留了很多鼻血,把我哥吓坏了,我哥赶紧把“恭主”扶到河边坐着休息,然后我哥就回去叫大人帮忙。自从那一次以后,我明显感觉自己失宠了,“恭主”开始叫我哥去拿他房间拿东西吃,不再叫我。当然,讨吃鬼的我总是会不请自来分一杯羹。自打那一次摔倒后,“恭主”身体状况就不好了。果然,老人家最怕摔。一想到这,我就鼻子发酸,虽然我已记不清“恭主”的音容样貌,但依然觉得心疼。在我读三年级的时候,爷爷、“恭主”先后过世。爷爷过世,我奶奶精神受到很大刺激,大病一场落下病根,最终奶奶也是因为该病根离我们而去,这已是后话。

(奶奶的家)

小时候的我非常调皮捣蛋。看着老厝的黄墙黛瓦,我就想着屋顶上要是开满太阳花那该多美啊。于是,趁着爸妈外出干活之际,我在我哥的帮忙下就爬上屋顶种太阳花了。小时候的我还算瘦嘎嘎,没有现在一身五花。但奈何瓦片太过单薄,依旧是无法承受我的重量。即使我的脚再小心、轻放,也总是能听到瓦片在脚下碎裂开的声音,我的心好像也跟着碎开,一下一下纠着。除了害怕掉下来外,我更害怕踩坏瓦片的地方下雨天屋里要漏水。我硬着头皮随机在瓦片上扔了几株太阳花,便匆匆下来了,生怕闯下更大的祸来。房顶上的太阳花日照充足,长得繁茂,很快就从几株燎原成了几簇,长势喜人。但好景不长,天降大雨,因太阳花堵住了瓦片排水沟,因排水不畅屋里开始滴滴答答。终于,我的事情败露,吃了顿“笋干炒肉”。

(现在看不到太阳花咯)

在老厝,我还和我哥玩过寻宝的游戏。我哥会事先把东西藏好,然后手绘一张地图让我去找。他会在老厝后壁沟的土坡上往里挖一个四方形的土格子,把东西藏在土格子里,然后拉下自然生长的草做掩饰。然而,我总是找不到。现在想来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我看不懂他画的地图。小时候,我和我哥睡在一间房。有一天晚上,爸妈到邻居家喝茶唠嗑,留我哥俩在家。等他们回到家,发现家门锁被撬了。他们看到我和我哥睡觉房间的木窗上插着刀、螺丝刀等小偷的作案工具,他们吓坏了。冲到房间,看到我和我哥还在安睡,他们方才松了一口气。......

《西藏生死书》中说到,我们这一生,这一身,都是过客。既是过客,我们能给后来者留下些什么呢?臭皮囊自是留不下了,必将腐坏。除了血脉的传承,我觉得那些听得见、看得见的美好也应当传承下去。比如,听得见的乡音,比如看得见的老厝。我曾不止一次跟朋友说过未来我一定要让我的孩子学会方言,不会方言怎么能说是小山村的人儿?我也看到身边有的朋友就是这样做的,比如我的邻居龙哥,他们的孩子在学校说普通话,回到家里就龙哥让他们说闽南话。关于老厝的记忆太多太多,一砖一瓦乃至某个犄角旮旯,都有我童年的记忆。守护老厝,就是守护儿时的美好。我也会守护像我爸妈守护老厝一样继续守护好这个老厝,然后我的孩子继续守护下去。我甚至想到,以后寒暑假就把孩子送回小山村,让他跟小山村、跟老厝多相处、多接触,让他也能和小山村、跟老厝产生更多情感的链接,唯有这样他才能发自内心去喜欢、热爱、守护这片美好。想成为老家人,离不开老厝,也离不开方言。只要老厝还在,我们就永远有一个老家可以回。只要老厝不倒,他就能继续护佑、见证未来更多的过客。

穷困潦倒,老厝不倒;

生活富裕,老厝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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