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
喜欢用文字记录的人,更具备悲伤的潜质。因为与文字为友的人,更喜静,更喜沉默,更喜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捕捉各种情绪。他们是那样敏感,不会错漏任何一丝情绪。 开心,快乐是不需要用文字来表达的,文字也难以表达,用文字表达的快乐只是文字的快乐。喜时心花怒放,手舞足蹈,欢呼雀跃,远比文字表达的快乐更生动,更活趣,更快乐。过年欢欢喜喜的气氛从来只属于孩子。鞭炮声轰鸣,空中弥漫烟花绚烂过后的呛人的沉寂。跑过场似的串门,百年不变的客套。刻意或者不经意间地攀比,年变味了。今天(2018年2月21日)早上,二爷打电话过来,让我爸带着我和我哥兄弟俩到他那里喝茶。二爷说,多年未见,已然忘记了我和我哥兄弟俩的样貌。二爷在妇幼医院做门卫。昏暗、阴凉、孤寂,是我到二爷工作地方的第一感受。不晓得二爷具体岁数,可以确定的是二爷已是古稀之年。这样的岁数,被这样的一个环境所束缚,想来不禁悲从中来,很是心疼。眼前的二爷,与我那少的可怜的印象中的他,有了明显的变化。因为自己对二爷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觉得二爷执拗,眼里均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让人不敢与之对视。这一次再见到二爷,那种微弱、温暖、柔和的目光,同样让人不敢直视,害怕注视着、注视着就会陨灭。尽管穿着冬天的厚衣服,围着围巾,也难以掩盖二爷瘦得弱不经风的身躯。二爷的喉结上有气无力地攀爬着皱巴巴的皮,是那样刺眼。岁月残酷无情……我心里的声音说道。二爷的胡须斑白,头发稀松零落。岁月辗转,给二爷的额头留下了层层堆积的皱纹。二爷的牙齿差不多掉光了,两个腮帮塌陷似地向内收缩,使得原本瘦小的二爷看起来更加衰弱、让人不忍直视,更加心疼。二爷一看到我们就先开口了,“这个是超?”“嗯,二爷,是我。”“那这个是汀?”“嗯,二爷抽烟。”二爷步履沉重地拖着看起来轻飘飘的腿缓慢地迈向狭窄、昏暗的小窄间,请出了他的岁月老友——被岁月侵蚀得吱吱呀呀作响的竹椅。作为守门人,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从他的面前经过,又有谁会跟他多说一句话,又有谁肯听他唠叨几句呢,除了他这把岁月老友。“来,坐。”二爷招呼我们坐下。我透过二爷的背影,望向这个小窄间。昏暗,潮湿,狭窄,没办法同时并行通过两个人,即使在白天也没有一丝光亮。这是集厨房和卧室于一体的小窄间,确切地说是集厨房和卧室功能于一体的小窄间,狭窄的、阴暗的刚好藏得下二爷这样瘦小的、不被关注的老人家。“二爷,您这边平时有放假吗?”我问。“没有哦,作为守门人,每天都得待在这里。不过,还好,过年年夜饭是去女儿那里吃的,吃完才过来这里。”二爷笑笑道。也许是上天对二爷的眷顾,二爷笑了我才发现二爷的牙齿并没有全部掉光,还剩两颗大门牙和下排三颗牙齿,二爷正好可以用它们来抽烟。“超,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有五千吗?”二爷问到。“嗯,有的,有的。够花够花。”我不好意思地答道。尽管收入问题,过年已经被问了好多次,但显然二爷的出发点跟其他人不同,我能感觉得到二爷这么问只是单纯地关心我的生活、工作情况。而更多的人问我收入问题,不是客套就是为了攀比。很多的人,他们的幸福、成就感均是建立在攀比上,比别人种得菜更好,比别人吃得更好,住得更好,开得车更好,孩子读书更好,孩子更会挣钱,他们就觉得志得意满。反之,痛苦、不安、不爽、不忿、不平、不甘。“过年了,有拿点钱给你奶奶花吗?”二爷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我哥,目光柔和和蔼可亲。“二爷,有的,有的。”二爷,手指夹着快燃烧到烟蒂的香烟,抖抖了烟灰,缩紧双腮,又吸了一口,火芯像燃着的导火线,迅速蔓延燃烧至烟蒂,散发出焦灼味,二爷这才将烟蒂捻进烟灰缸。小山村的父母可不像龙应台,他们没有多少文化,他们的一套行为规则均是受传统道德陈规的指引。他们不会像龙应台那样认识到所谓父女母子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很多时候,他们都认为、希望、相信自己能一直走在孩子前面,帮助孩子铺平道路。再不济,也要与孩子并行,随时在孩子跌倒的时候第一时间将孩子扶起来。岁月总是放慢父母的步伐,助推孩子。不知道哪一天,孩子就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父母如果不放下心中执念,强行跟随,只会增加自己的痛苦和孩子的负担。你就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不必追,就好。后来自然而然就聊到了子女婚嫁这个话题。小山村的父母,总是将孩子的婚姻视为自己此生一重大的义务。他们不会懂的或者说无法理解,结婚是为了幸福,有时候离婚也是为了幸福,有些时候不结婚也是为了幸福。二爷呛到一口烟,咳嗽起来,声音是嘶哑、拖沓、无力的,呼呼作响。二爷整个人弓着背,扶着他的岁月老友,喉结缓缓地上下蠕动,好像在尽它最大的努力想帮助它的主人咽下这无奈与辛酸。“唉,没办法了,管不动了,由孩子们自己去了……”,二爷深深叹气道。二爷望向沾满茶渍和灰尘的茶杯,问道“哦,对了,你们喝茶吗?”坐起身状。我们连忙谢绝,“不用啦,二爷,我们不喝茶。”平时,二爷一个人还泡茶吗?有茶叶可以泡吗?过年了,有客人吗?有谁愿意来看看这个老人家呢?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心里问自己……“超,二爷跟你说,出门在外,第一,一定要注意身体;第二,做事儿一定要多动点脑子,要能屈能伸。”二爷直勾勾地望着我,我躲闪他的目光。“嗯,好的。二爷你也要注意身体。”上了年纪和没上年纪的人给我的祝福或提醒都是有区别的,二爷认为身体健康应该放在第一位,其他人过年说好话,敬酒说好话,大都是发财发财发财。也许到了二爷这把年纪才会懂得,钱财乃身外之物,身体健康远比什么都重要。“二爷,听说您明年就要退休了?”“唉,没办法,年纪大了,没有人要咯。”法定退休年龄也就六十周岁,二爷的工作年限已经远远超过了。试问,如果不是别人不再要他工作了,他又要到何时才能、才愿、才肯退休呢?就像许许多多小山村的阿公阿婆一样,只要还能下地干活,就不存在退休,劳劳碌碌,至死方休,想来很是心疼。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听二爷说话。再简单的道理,听了成千上万遍的道理,从二爷瘦削的腮帮,嘶哑无力的声带流淌出来的时候,别样的动听,扎心,似有醍醐灌顶之效。看到二爷,总是会感慨许多。躁动的内心变得平静,略带悲伤与茫然。岁月的侵蚀,无人能逃。谁都会有那么一天,自己连走路都会吃力。到那个时候,自己是否能偏安一隅,安享晚年,有老伴陪,有子女照顾?每个人都出生在这个世界,也终将离去,或早或晚。寿命的长短与这辈子活得精彩与否没有任何关系。长命百岁的人的人生有时候简单到可以一句话带过。有没有用心生活、感受生活,生活是有细节的,只有过上一个有细节的人生,你才不会觉得有限的这辈子过得浑浑噩噩如梦一场。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最后的最后我们要的是见自己,觉察自己。就像自己花那么多的时间去记录现在的所思所想所感,就是觉察自己的过程。当开始对自己感“兴趣”,对生活感兴趣,也许生活就开始有趣了。不断地探寻,不断地尝试,不断地剖析,只为了不断地认识自己,丰富自己的体验,完善自己。只为此生,不负此生。再后来,得知二爷生病住院,准备回福州的我拐到医院去探望了二爷一面,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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